10.16.2010

Meet Bourdieu


初读布迪厄(Pierre Bourdieu),受困于许多艰涩字眼、概念,频遭抵挡,往往不得其门而入,受挫门外。复读布迪厄,对其方法、概念、范式已略有所知,再模糊,已然无碍欣赏。周而复始,读布迪厄,每读必有所得,多见则愈发见其人其趣。我如此遭遇布迪厄:初见其难,而简约之;再见其美,而欣赏之;知其难、见其美而终见其趣。

见其难,博观而约取:试图布迪厄

布迪厄之难,在于其理论体系之庞杂,以其不断发展、补充和思考的脉络,在在呈显许多不确定的、未完善的、无法盖棺定论的特性,叫人难以把握、无所适从。然则,繁重的理论需要简化;庞杂的体系需要联系;陌生疑难的知识需要厘清。我以为,在布迪厄的重重屏障前,勇闯、尝试,绝对必须,方法与策略却是见仁见智。我复以为,图像可以凝聚理论,图像可以联系概念,因而以图试法,以期博观而约取,先删其细枝以见其大末。

理论缩影或鸟瞰图亦是对自己学习的小结,与布迪厄所强调的“关系”最是吻合的载体,故此相信——“图可载道”。图,图像,勾勒;试图,尝试;试图布迪厄,一种尝试,一种方法:对布迪厄理论的接近与通达。

从布迪厄理论著述的核心思路“建构主义的结构主义”或“结构主义的建构主义” ,我以为初步把握了布迪厄对社会结构与认知结构的思辨(图1);从社会行动者构成的社会空间与其中的行动者占据的资本与位置,我以为那不仅明晰了行动者的位置分配,也标示了惯习、资本、场域与实践之间的互为因果,或简曰“关系”(图2);而因《区隔》(1) 而来的文化分层视野,为文化研究与当代以马克思和韦伯论述为轴的社会分层提供新的思考(图3);教育的再生产机制则为我们揭示:教育,借助文化再生产而实现了社会再生产和阶级承继(图4);最后,综观布迪厄理论与方法的核心概念,联系而得一关系便览或鸟瞰图(图5)。

I. 主客观的二元对立与消除:“建构主义的结构主义”与“ 结构主义的建构主义”

对于理解布迪厄超越二元对立的渊源与脉络,《社会空间与象征权力》(2) 提供了许多线索。布迪厄之所以宣称:“如果要我用两个字点名我所做的研究的特性,也就是如时下的风尚一样,给它一个标签,我会说它是建构主义的结构主义,或是结构主义的建构主义……”(p.289)便是希望自己超越于社会学界中非此即彼的二元对立:客观主义—主观主义,物理主义—心理主义,社会物理学—社会现象学,结构主义—建构主义……事实上,布迪厄的著述也终极围绕这一思路开展。

这是一个怎样的对立?“一方面,社会科学可以如涂尔干的名言所述,‘视社会事实如同事物’,并因此略过社会存在中那些作为知识、认知或是误认的对象。另一方面,社会科学可以把社会世界化约成作用者心目中的表征,这时的任务则是制造一个‘解释的解释’,其中前一个解释是社会主体制造出来的。”(p.290-291)这样的对立,同时也是社会结构与认知结构的辩证。“如果我显得过分强调这种对立……那是因为我的研究最坚决(在我心中也最重要)的意图,就是要克服它。”(p.292)

而布迪厄所谓的“结构主义”,是指在社会世界自身中存在各种客观结构,独立于行动者的意识和欲望,并能够引导和约束人们的实践和表征。而“建构主义”则是指双重的社会生成,即其称为惯习的行动者感知、思想和行动的模式,以及场域或社会结构的生成及其相应的群体或社会阶级的群体。兼及此两者,同时也意味着布迪厄的自许:即重理论,也重经验。

 
II. 社会空间、资本、位置

在辩证的主客关系之中,布迪厄说:“我掌握观点的方式,就是把观点跟它们在作用者之结构中所占的位置联系起来。” (《社会空间与象征权力》,p.292)客观而言,以关系来指明现实的“社会实体”,是涂尔干意义上的不可见关系的总体。这些关系,构成外在于彼此的位置空间,并且取决于彼此之间的临近性与距离,以及它们或上或下或居中的相对位置。(p.292)其特性尚且包括:位居于此空间的作用者、群体或制度之间越接近,它们的共同性质便越多,反之亦然。

进而言之,客观关系是在资源分布中所占领的位置之间的关系(p.294)。这意味着位置的分配,亦是一场权力之争。权力,是经济资本、文化资本、社会资本和符号资本;符号资本是各种资本被感知且认知为正当的时候所展现出来的样子。因而作用者被分配到整个社会空间中的法则,据布迪厄是这样的:其一,根据能动者拥有的资本总量;其二,根据能动者的资本结构,即各种不同资产的相对比重。这样的社会空间的构造方式,会把占有相似或邻近位置的作用者,放到相似的状况和条件下,并因此很可能有相似的习性与利益,从而产生相似的实践。但是,建构主义的结构主义,或结构主义的建构主义,于此之意义便是:是客观主义的,也是主观、前观念、意识形态的;是社会实体的同时,社会空间也是感知的对象,因而惯习、实践和场域、资本、位置俨然相生相成。


III. 趣味与鉴赏:从文化消费到阶级区隔

在《区隔》中,布迪厄将美学消费(如高雅艺术)与日常消费(如食物滋味)相提并论,揭示着文化消费通过趣味与鉴赏,标示与维系着社会差异与阶级区隔。就像他说的:“鉴赏是一种获致性的对于‘区别’与‘鉴别’的倾向,换言之,是通过区分的过程建立和标示出不同……鉴赏是对分配的实际控制,它使人们有可能感觉或直觉一个在社会空间中占据某一特定位置的个体可能(或不可能)遭遇什么,因而适合什么。它发挥一种社会取向的作用,一种‘位置感’,引导社会空间中特定位置的占有者走向适合其特性的社会地位,走向适合该地位之占据者的实践或商品。”(《区分:鉴赏判断的社会批评》(3) ,p.267-268)

这些差异或区隔,维持并合法化了经济不平等的权力与支配,亦作为社会再生产的工具。因此,此研究之论述冲击着传统的分层世界与相关学者之时,也让我们愕然:我们平日无意识的文化消费,高雅至艺术,日常若食物,尚且时刻发挥着使社会差异合法化的社会功能,我们直接参与了自身的阶级分层。


IV. 教育再生产机制

布迪厄论断:教育是阶级再产生的机制。这样的机制建立在他宣称的:“从教育行动是由一种专断权力所强加的一种文化专断的意义上说,所有的教育行动客观上都是一种符号暴力。”(《再生产》(4) ,p.13)那是因为社会构成的阶级之间的权力关系是一种专断权力的基础,而这权力又是建立教育交流的条件,易言之,教育以一种合法强加的权力形式行使,实施符号暴力。因此,教育不仅是传授知识和颁发文凭,同时也再生产社会不平等。其中最为典型的是教育市场的学历再生产。

布迪厄指出,学校是除家庭之外最重要的产生文化资本的场所。而受良好保护的教育系统,无疑具有“最隐蔽、特殊的功能”:隐蔽它的客观功能,即隐蔽它和阶级关系结构的客观真相。(p.223)因而无怪乎研究者们纷纷宣称:布迪厄的再生产理论实则强调了教育对阶层结构的维护和复制作用。


V. 核心概念:惯习、资本、场域、实践

布迪厄把实践行为理论勾画为“惯习、资本以及场域之间关系的结果”(见《文化与权力》(5) ,p.161),即[(惯习)(资本)+场域]=实践。在回答场域分析之步骤时,布迪厄的主张可以再次为此程式作注脚:一、分析与权力场域相对的场域位置;二、勾画行动者或机构所占据的位置之间的客观关系结构;三、分析行动的惯习,即行动者通过内化自身的社会与经济条件从而获得的性情倾向与行为模式。(见《实践与反思》(6) ,p.143)

至此,我们可以用布迪厄的初衷:建构主义的结构主义,与结构主义的建构主义,试图阐释——布迪厄创造了这许多概念,是一种结构的解释范式,布迪厄复又往其中不断加注意义和解释,使这些看似简单的概念本身从未简单,而是千丝万缕,息息相关,只有不断建构、发展、丰富、饱满。


美在实践与反思

如果布迪厄之难,在其庞杂,那么布迪厄之美,我以为,就在实践与反思(正好与他的著作《实践与反思》不谋而合)。行文至此,我们知道再多的定义与简约,只是缘木求鱼、刻舟求剑;而既是美事,何妨感知?

当布迪厄说实践,一个社会学家的实践,尽管他不愿意把自己的反思社会学划定为知识分子的追求或激励社会学家(见《布尔迪厄访谈录》(7) ,p.106),但他实际上为我后学给出许多激情和参考:

只做一个参与性观察者是有愧疚的,我想有所作为,以消除我在良心上的愧疚……这种多少有些令人不悦的感受在学术领域上也有所表现,可能这正是我在阿尔及利亚进行活动的理由。我无法满足于仅仅阅读几份左翼报纸或签署几份请愿书;我必须以科学家的身份来做些事……在每一个关键性的历史处境里,每时每刻,每项政治声明、每回讨论、每次请愿,都与整个现实利害攸关,这时处在事件的核心以便形成个人的见解是绝对必要的……没有这些实践程序,理论就算不上真正的知识……(《实践与反思》,p.35,36)

反思,在布迪厄,是“观察者本身被观察”、“社会学家也成为客体化对象”。唯有认识自身所处的场域中的位置,明白其中利益关系,并且带着自身的感知与体认,才算是客观化的反思,也才能把自己变作对象来观察、研究。这样的“人”,是清明的。也只有在这样的反思里,人更能观察自己与世界的关系,人更能回归到与社会世界的原初的体验,遭遇历史,遭遇自己。

这么说吧,社会现实是双重存在的,即在事物中,也在心智中;既在场域中,也在惯习中;既在行动者之外,又在行动者之内。而当惯习遭遇了产生它的那个社会世界时,正像是“如鱼得水”,得心应手:它感觉不到世间的阻力与负重,理所当然地把世界看成是属于自己的世界……在场域和惯习的关系中,历史遭遇了它自己。(《实践与反思》,p.35,)

这么说吧,因为实践,因为反思,因为布迪厄,我得以重新认识世界,发见自己。

小结:见难,知美,识趣

参禅三境:看山是山,看水是水;看山不是山,看水不是水;山还是山,水还是水。阅读布迪厄,我也仿若走过了近似的境地:先见其难,山是山,贪婪记忆、描绘;心中有山,见山知美,见山如见己;复抬头,心中之山,眼前相映,方识其趣。趣者,亦在其新:新其“社会学家的社会学”,新其“惯习”、“场域”,新其“实践”,新其“符号权力”……趣者,亦在自新:新己心,新己眼。

我便是如此遭遇布迪厄,遭遇自己。



注释:

(1) Bourdieu, Pierre, Distinction: A Social Critique of the Judgement of Taste, Cambridge: Harvard University, 1979.

(2) “社会空间与象征权力”,载苏国勋、刘小枫编辑:《社会理论的政治分化》,上海:三联书店,2005。

(3) “区分:鉴赏判断的社会批判”,载苏国勋、刘小枫编辑:《社会理论的政治分化》,上海:三联书店,2005。

(4) 《再生产》,北京:商务印书馆,2002。

(5) 戴维•斯沃茨:《文化与权力》,上海:上海译文出版社,2006。

(6) 《实践与反思》,北京:中央编译出版社,1998。

(7) 包亚明 编:《文化资本与社会炼金术——布尔迪厄访谈录》,1997。


美冰 2009.01.09 ,上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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