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严力瞬时性时代的微型诗集《多面镜旋转体》
相较于同时期的北岛、舒婷、杨炼等,严力确实更鲜为人知。1954年生于北京,严力是“星星画会”的创始成员,也是七十年代中国诗歌史上“今天派”的主要成员、“朦胧诗”的中坚力量;既是诗人,又是画家。
《多》有诗人这样的自序:“现代生活内容的丰富多彩和相伴而来的琐碎,令过去有情节连贯的长篇史诗的描写方式不适合了,再加上现代人广告式的时间划分以及过多形象思维的参与,使现代人的表达方式呈现出魔方般的转换多样性……”
诗集确是如此——丰富多彩、琐碎、广告式、形象、魔方般、多样性。
这同时意味着,这样一本诗集,可能丰富,也许贫乏,因为诗人的每一句“诗”,更像一次性的游戏,有的固然隐含深度与意义,有的只让读者随之游戏;游戏者,以自身为目的,在信与不信之间佯装自欺——信者取悦于异于平常的意识活动,不信者冷眼清醒,读者或在中间,或不过这两极。
如果也正如作者自序里所言:“现代生活的多面性闪烁就像迪斯科舞厅中的多面镜旋转体”,诗人便是试图通过游戏式的话语表述, 拆解社会的价值体系与生活的深度和意义;而读者却是以雀跃的眼睛随严力的诗在狂舞,但是难免继而以感叹的心灵悲怅着舞后的空虚。
严力的这一组微型诗,几乎都表现了一种新的、奇妙的情境,因为游戏,诗人得以创造只有存在于诗中才能存在的奇特对象;因为“现实把我出卖给诗歌之后就纯粹多了”,所以“现实虽然是狼/但云朵披着兔皮依然在天空逍遥”。在诗人的创造里,本来不存在的成为现实,本来现实的也突然显得非凡:
“鱼在不断改进碰壁之后转身的姿态/他最近的失恋甚至不留尾声”
“我的近视必须戴上眼泪才能看清生活”……
在这样一本微型诗集面前,读者容易失去爱憎的分寸。过去读小诗和微型诗的经验不足以衡量严力的诗在这当中的位置,或价值;摆在眼前的,是全新的阅读对象——那些看来“像诗”的文字,经由诗人的重组、重构,一再刺激着读者的视野,以至于读者错愕、惊诧,或赞叹,或鄙夷,频频失却判断。
读者需要重新审视这样一本诗集。
首先,“微型诗”这样一种形式称呼,套在严力的诗行间,或已是牵强,在在制约着读者阅读的视线,也左右着审美的眼。读者如果习惯性地在诗中寻找美、追求隽永,恐怕就要失望,因为其诗空灵而有限,含蓄而有尽,有神而无韵,情与景似浓还微;虽也见瞬间迸发的灵感火花,但游戏精神更多地使诗看来像创造,像设计,而非自然天成。
作为一个画家,严力对形象的把握毋庸置疑,诗集里的诗句再微再小,形象总是突出而巨大,有者甚至超乎它所承载的意义:
“逆风正在梳出我的发型/为了美/不回头”
因而,英国著名哲学家、诗学家布拉德雷(A. C. Bradley)所提出的“为诗而诗”的纯诗概念,最好的揭示了诗人的想象体在自我追求的过程中爆发出来的创造的冲动。如此诗句于此,其形式就是目的,读者最好不去考量和求索其“题外之意”,因为“纯诗”的意义和价值并不在于它分解之后的实质,而在于它满足了读者纯为自娱的想象。当画家诗人把想象形象化,具体成诗,仅仅为诗而诗,读者也只当为想象而想象。如此一来,则读者才近于撷取诗的内在价值。
成全诗人把想象形象化的,当推诗人诗句中大量采用的动词。一个动词等于一个动作,当动词频频在诗句里作用,诗呈现的画面,遂变得流动、活泼而清晰。相对于动词和名词,形容词是较为少见的。严力对于形容词的摒弃和调侃也可从此中略见端倪:
“形容词总是充当发现声音的床/所以名词和动词用做爱来形容形容词”
当动词遇上好玩的诗人写手和奇思,它们总是常常不按牌理出牌,被诗人有意错置,出奇制胜,所以甲虫可以在芽尖上“玩弄”嫩绿;受过许多冤屈者,只要在往事里“坐上”半个小时,就会“感冒发烧”……
诗人手上握有一堆文字,那是诗人写诗的筹码。在海外,这些文字也叫做“汉字”,更叫做“母语”。
“作为人唯一与其相依为命的是母语”
“母语渗透着筋骨/要真正使用好另一种语言的人/最好换一个妈”
这是诗人坚持以母语写作的理由,哪怕只是游戏,也是诗人乐此不疲之由罢——在异邦,那些有文化灵魂的词组屡屡铺陈了诗人的想象,藉由这些想象,诗人屡次踏上回家的路途。
严力用自嘲和诙谐造就其与世界清晰的条理,他交给了我们一本瞬时性时代的诗集,是微言大义抑或危言耸听,就看读者是不是深谙游艺、愿不愿意游戏。“当你发现永恒只是一个概念时/面前的书桌才有了长度”,当你了然永恒只是一个概念或者信念,而非现实,生命才有了深广的意义与可能——但能安享,不求隽永。这是瞬时性时代,诗人所暗示的最貌似永恒的箴言。
诗人仿佛告诉我:在匆忙里稍息,从严肃的现实中出离,在日常里迥异;让想象有美好依托,让世界与时间一笑而过。
美冰 2006,上海
10.11.20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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