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3.2014

如果克里希那穆提可以注释

——《冰释前贤》No.6
如果“注释”也是对话交流,意图亲近,则“如果”必须冠之以前,尤其于智者,一个不主张文以载道的智者。惟有那样既不突兀,也相对从容,可以慢慢品味、思索,一步步靠近、倾听。

“如果你心中有空间,那么在那个空间里必定有寂静的存在,只有在寂静中,你才能真的倾听。”

仿佛静听与静观——尤其在喧嚣年代,是必须,惟有静可得真意,始见本原。是这样吗?克里?

“如果你的心能容纳无限的经验,虽然饱经世故,却又能维持单纯,这才是朴素。”

“真正的生活需要极大的爱,需要对寂静有很深的感受,需要有丰富的经验,却又保有赤子之心。”

面对这个世界,活着,且以静为先而爱为主,辅以经验,持以单纯——爱生能量,寂静生智慧。经验可以教人应对许多,然而也是一种惯性蒙蔽;单纯与赤子之心教人回返初心,看清世情的本质。如是我闻,克里。

“你的心中一旦有了爱这个惊人的东西,如果你能感受到它的深度、愉悦和狂喜,你就会发现这个世界会因为你而改变。”

虽然此生无常,而你说——深深的喜悦,那便是大爱吧——大爱有大力,这里面必然有信和信力吧,并且这股力量不可思议!好啊,克里!

“你就是世界,世界就是你。”

你和世界是一体的!

……

我听见自己。

黄美冰 2014.5.13
槟城卿田园

5.11.2014

王小波说了没有

——《冰释前贤》No.5
王小波认为,人可以永远保持沉默,像他和许多人──在公众场合沉默,私下却妙语如珠;于信者说,不信者不说。果真如此,王小波到底说了没有?如果说了,说了什么?如果没有,则其沉默诉说什么?

在不能说的年代,沉默自有语言。从《沉默的大多数》可以得知:沉默不啻为中国人的生活方式和价值——开口是银,沉默是金;沉默建构中国文化,中国人成为沉默的大多数。然而,沉默又和话语权、话语圈息息相关。无论是基于没能力和机会说话,抑或有隐情而不便说话,又或者如作者早期一样因种种原因对话语世界发生厌恶——都一再把沉默者与弱者等同。

王小波写过《一只特立独行的猪》,说的是插队时喂养过一只猪。此猪与负责交配的种猪或负责生崽儿的母猪或负责长肉的肉猪都不一样,虽是猪,且是肉猪,却黑而瘦,两眼炯炯发光,能跨猪栏、登猪圈的房顶,喜四处游逛,还会模仿各种声音:汽车、拖拉机……最后还因为学会了汽笛声,影响工友收工的时间,间接破坏春耕而遭严正专攻,所幸最终乘虚冲出群围逃入山中。

不惑之年写这样一篇文章,赞美和怀念一只猪——尚且敢于无视生活的设置,人类却忙于设置他人的生活或对生活的设置安之如素。王小波早年作沉默的大多数,不在话语权的一边;后来,认真以为中国社会科学的任务之一是挖掘沉默,社会需要文学和社会科学的建设,遂写稿、发言。当沉默者不再安之若素,开口或许也只有大多数中的少数听见——既然说了,就说下去罢,挤进去说。

我猜,王小波如是说。我赞叹高于沉默和话语的主张和思量,我怀念特立独行者的自在与轩昂。

黄美冰 2013.12.6
槟城韩江学院

重访梭罗的湖与世界

——《冰释前贤》No.4
1845年,梭罗(Henry David Thoreau)在自己的家乡麻省康科德城(Concord, Massachusetts的瓦尔登湖边搭建木屋,在那里生活了两年,并写下了传世的《瓦尔登湖》。梭罗为什么隐入森林?梭罗为什么甘与湖为伴?

 “我到森林里去,因为我希望从容地生活,只面对生活的实质,看看我是否未学到生活要教予我的东西,而不愿在临终前——发现自己从没活过。

走入森林,梭罗始终实践,也超验着“简单”与“自然。这样的母题其实控诉着战争危机、环境污染、工业与物质社会;以简单呼唤简单,以自然呼唤自然。在梭罗看来,自然激发人的灵感与直觉,自然会来撼动心灵、净化灵魂、启迪心智,在自然中可以找到生活的意义。

于是,瓦尔登湖之于梭罗,便闪耀着熠熠的哲思与光芒。如果大地是物质世界,天空是精神世界,那么卧于大地之上像一面明镜、可以映照天空的便是这一片湖:永远擦不掉的水银、石子敲不碎、没有风暴或尘埃能使它常新的表面黯然,任何不洁掉落即沉没,充满所有光明和倒影,宛若连接了天地,却是下界的天堂——这样一片湖,让梭罗生活、思考、爱、信、分享。

挨近梭罗的湖,看湖水作大地之眼,湖畔作眼睑,树木作眼睫;把松针的水滴、草地的绿、断木的菌、落地的松果、湖畔的涟漪、冰与飞鹅一一收入眼帘。把《瓦尔登湖》和双眼一同阖上,再张眼,则梭罗的湖俨然一滴神奇亮眼水,读者仿若获得全新视觉,万千世界不过眼前明境,我们开始打量自己的生活世界,像一个崭新的人,像很久以前,当我们是一个小孩……

黄美冰 2013.9.16
槟城卿田园

戈夫曼的人生剧场

——《冰释前贤》No.3
在美国社会学家戈夫曼(Erving Goffman)那里,人们的生活社会是一个大舞台。他把社会比做舞台,把社会成员比做演员来解释人们的日常生活。他的拟剧论(Dramaturgical Theory)借助戏剧的类比同时发展符号互动论,对日常生活进行研究,说明人与人,尤其在公开场合中如何相互作用。

戈夫曼认为,社会人生既是一个大舞台,社会成员作为表演者必然对自己如何在观众面前表现,如何塑造能被人接受的形象——十分关心。拟剧论遂着力研究人们在社会生活中以不同的角色、在不同的场次进行表演时,运用哪些技巧在别人的心目中创造或管理印象。

他提出,表演有前后台之分:前台是观众看得到并获得特定意义的表演场合;后台是为前台表演做准备、掩饰前台不能表演的事物的场合。于是,人——表演者的存在也有前后域之别:前域主规定性所需的感觉,后域则无拘束,可自由发挥和表达前域所不能。

问题是:各种情感也是前域的事吗?爱情仅仅是表演者和表演者之间的互动吗?如果保持一种印象是一种需要,而一个人必须总是和他所表现的形象保持一定的距离,否则易于忘乎所以——那么,面对爱情,在戈夫曼的剧场里,是在前域管理印象、经营关系,装作忘乎所以好呢?还是退到后域,随心所欲,真正忘乎所以好?

又或者,戈夫曼的拟剧论压根儿无法解释我们所指称的真正的爱情?

黄美冰 2013.5.18
槟城韩江学院

周作人的苦与淡

——《冰释前贤》No.2
苦涩不啻是周作人其人其作最基本的滋味与格调。他自号苦雨斋,后又自号苦茶庵30年代著有文集《苦茶随笔》、《苦竹杂记》、《苦口甘口》等;40代始用药堂作名号,前后作《药堂语录》、《药味集》和《药堂杂文》,大凡药味,即苦涩之味吧。

周作人之苦,大抵来源于对时局与世界的失望与哀伤,以及自身特殊的历史经历;其涩自博览群书而对人生的颖悟、深切的感受和同情。苦涩使其文章言志”“有情;若然有人能尝到这种滋味儿就对了,堪称知音:唯一二旧友知其苦味……谓有时读之颇感苦闷,鄙人甚感其言。

品味周作人,除却苦,其他不外辣与淡——这也是文界评断其文风浮躁凌厉和平冲淡的注脚。辣,又多为早期之味——作为五四青年,周作人也曾摇旗呐喊,推动文学革命由形式向内容的革新,针砭时政、批判议论。后来变节附逆,时过境迁,年岁渐长,始作平和冲淡之文。

究其淡,绝非淡而无味、平淡无奇,反之,是淡中含韵,凭藉渊博的学识和恬淡的趣味,蕴涵无穷,承载大千;同时隐含无奈——是对苦涩之冲淡。事实上,苦与淡在周作人身上笔下是互文互长的:因苦而淡,淡而容苦。

身陷囹圄,鲁迅坚韧地战斗,周作人则始终闲适风雅闲话,一如其说:喝清茶,茶苦水清,得半日闲,抵十年尘梦。

 黄美冰 2013.5.7
槟城韩江学院

复读鲁迅的困顿

——《冰释前贤》No.1
站在中西文化冲击、新旧社会转折的关头,在超出时代的位置上,鲁迅想要改造中国;这样的使命把他推到愈发崇高而孤独的境地。作为“历史中间物”(《写在坟后面》),鲁迅的使命与责任遭遇了矛盾的挫败,以至精神的困顿:“我的灵魂里有毒气和鬼气,我极憎恶他,想除去他,而不能”(《致李秉中》)。

鲁迅的困顿,追根究底,来源于传统和反传统之间的矛盾、“历史中间物”的理性批判与感性经验之间的矛盾——理性批判指向国族独立和新生,对传统的反叛在他成长的传统中进行,而对传统的反叛意味着对自身的否定;在反传统中了然自身的感性经验与历史性,即站在传统中反传统。鲁迅的困顿便是:反传统,一并否定自我;否定掉的自我反身而反传统。

这样的困顿——反传统连带的否定自我招致了鲁迅的罪与绝望。对自我的无情审判和历史的鞭笞使他在罪恶中进行着艰巨的自我与大我的拯救;绝望更是双重的,对社会,对自身,然而,即使无望,仍要进行无力而坚韧的战斗,哪怕对上的是“无物之阵”(《这样的战士》),哪怕用的是“无词的言语”(《颓败线的颤动》),哪怕终将要“彷徨于无地”(《影的告白》)。

鲁迅的困顿便是如此消释:拷问自己、推翻自己,彻底质问束缚人、“吃人”的传统文化,进而抨击封建传统、改造国民性。这是“历史中间物”的使命:像影子那般反抗黑暗;黑暗来则吞没,光明来则消散(影的告别)。和影子一样,鲁迅困顿的意义便在于对抗黑暗,而恰恰在黑暗与光明之间,历史中间物的价值得以淋漓。

黄美冰 2013.4.24
槟城卿田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