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8.2020

遗憾、遗忘与原谅

遗忘的英文是“forget,和原谅“forgive”很相近。有人问大师,要怎么原谅?大师说,原谅是不必要的。如果让你选择,你会选择愉悦的还是痛苦的人生?如果意识到生命在于选择,我何必先定了他人的罪,分别了你我,再去原谅——这不是选择了痛苦且复杂的人生吗?
大抵遗憾,也是如此——多不愿复记,想忘却忘不了。于是我们说遗忘,不说忘记,因为选择遗忘的,有明确的对象,而多有憾者。忘记相对简单,却不绝对单纯。我们会忘记带东西,会遗忘某人、某事、某物。在遗憾和主观能动性的驱使下,我们说遗忘吧,忘了吧,不说忘记。说忘记,其实从来不能真忘,因为要忘了什么首先需要知道和记起什么。
那么,遗忘和忘记终究不可能?其实不然。更多时候,我们的日子,在无意的忘与记之间。在我们每日的专注里,昨日被今日覆盖,今日被明日替代,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许多记忆和时日在更迭递嬗里,是可能真遗落成过去。往后余生,也许蹲锯成历史,不复记忆,除非被他人、他物或自己唤起。如此,则在记起忆起之前,那一段或长或短的日子,确确实实可谓遗忘了。
都说人生充满各种选择,生而为人,其实也有很多选择,只要你愿意,你说了算。在我看来,唯独遗忘这个事,谁说了都不好算。如果有人跟你说:“忘了我吧。”俨然宣告:过去已经过去,让它过去吧,很抱歉不能陪你走下去。如果有人对你说:“我会忘了你的。”那是对你最好的祝福,也是一个让你转身而可以安心,掉头而可以一往无前的善良。
大凡有意的遗忘,都是有情的遗憾、不堪与释然——原谅于此,便不再只是对别人善良,也是对自己至善。反观,无意的遗忘是不能自主的忘与记,既然无能为力,何妨“宠辱不惊,看庭前花开花落;去留无意,望天上云卷云舒”。
与其说遗忘,不如说:
Let it go!
Let it be!

槟城:韩江传媒大学学院中华研究院。

仅此一生

从宇宙大爆炸,从场到粒子、星球、星系、分子的形成;从原子、分子、细胞、组织、器官到动植物诞生——“物竞天择,适者生存”,各种大小进化,物种不停地适应与变异、变化与适应,各种生态系统从低级到高级,从少到多地发展。人类与社会也从原始到文明与现代,从简单技术发明到现代科技普及。
随着人类社会的发展,我们不再饮血茹毛、生吞活剥。我们刀耕火种、烹煮调制,可炖可熬,可烩、焖、烧,可蒸可煮,或卤或炸,挥发创意,喂养身体与精神。不但如此,我们还可以在精神萎靡时选择咖啡——黑咖、摩卡、卡布奇诺、拿铁、特浓、美式、玛奇朵、爱尔兰、维也纳、越南、阿芙佳朵,或茶——黑、红、白、绿,可以加糖加奶,或纯粹原味品赏,然后再磨拳擦,大干一场。
居有余,寂寞或狂欢,养生或放浪,尚且可以来一杯红酒、黄酒、白酒、葡萄酒、啤酒、米酒或梅酒。东闯可来茅台、五粮液、竹叶青、女儿红、烧酒、清酒;西走可举朗姆、白兰地、龙舌兰、杜松子、威士忌或沃特加。举杯邀明月而月怜自省,觥筹交错可纾解可释放。
服装上,我们从赤条条到系草叶披兽皮,而至针织缝纫,穿衣裳,戴冠帽,套裙裤,着鞋袜。不但蔽体、御寒,今日服装也为美、身份和风格而设计而招展。
住处而言,从洞穴到石屋、茅屋、草屋,而用竹子、木、土角砖、红砖、木板,而至今日的钢筋水泥与玻璃,我们也不再只是寻求遮风挡雨躲阳的庇护,更注意了它的舒适、美观和各区域的功能,但我们仍然不安,依然贪婪,我们还讲究是否可以拥有那么一个空间,甚至于它明日的价值。
出行上,我们早已经可以轻易而自由地移动。排除政治与经济的限制,理论上,人类几乎可以借由科技,通过海陆空的各种交通工具,到达任何一个目的地,或远方。至少,在云端,我们的视野和交际正在前所未有地跨越与拓展。
当你饿了可以轻易喂饱和满足口腹,当你累了想喝一杯即有各种选择;当你晨昏能听到鸟鸣或车马喧嚣;当你下班有车代步,回家能有一盏灯,上网可以拥抱全世界……
我们还想实现什么?我们还要创造什么?10年、20年、30年……你会是怎样?你为这个世界和文明做了什么?你过着你想要的人生吗?
宇宙大爆炸迄今138亿年。我们今天活着,也许遭遇过许多困难和挑战,也许正在经历至剧的考验与磨难,然而,各种恩典与美好加身,我们可能浑然不觉,正习以为常地继承和坐享。选择是:我们愿不愿意认识自己、感恩各种因缘?问题是:我们能不能活出自我?我们能不能活在当下?
事实是:我们仅仅活此一生。

载于《通讯赠别报(生命)》(2019731),
槟城:韩江传媒大学学院中华研究院。

回家

小时候,回家是等爸爸下班、哥哥姐姐放学,我在小小的草地上看小花小草、捉蜻蜓。爸爸开店初期,寄养在外婆家,回家是此生唯一一年坐校巴,走小小的乡村小道,并且有一次,那个在校老欺负我的小伙伴在车上打了一个喷嚏,我惊讶地发现:恶人其实也会可怜——从此懂事。那时候,回家也是每一次小阿姨载着回店屋看爸妈后,我哭着不想回外婆家。终于全家人住在一起了,回家是妈妈考驾照,只为了接载兄妹仨,虽然常常迟到;回家总有一家人齐整而美味的晚餐、笑语和偶尔为了各种舞台比赛而加插的排演,或者我这个“全家的开心果”咯噔地站到凳子上献唱或猜谜。
上大学以后,回家不但是定了日期、买了车票以后的倒计时,更是坐上奔驰在高速公路的大巴上的倒计数,四百多公里,一路也会在迷糊与清醒之间接到无数个电话:“到哪里了啊”“要照顾身上的财物”“上厕所和休息站要注意安全”……在眯眼凝望路边里程数的同时,对那些反复的叮嘱也是倒背如流。即使大学毕业,在家乡执教那一年,每每和同学们晚上出来吃饭聊天,回家是10点以后复读机一般的电话。我常在心里嘟哝:这同学们的父母是那么地放心孩子们和老师在外,这老师的父母……
上海七年,一开始,回家是咖喱面、椰浆饭、闲话家常、染头发、手信……甚至于每一次回家都可以把过去各种习以为常的看出各种新奇与惊叹:我的国,我的家,好美呀!尔后,如同早前曾经写下的:时间过去,每一次出门,开始会惦记复旦;每一次飞机降落在虹桥,在浦东,或是列车驶入上海火车站,我都会想:回来了,回家了——因为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我在这里有了一个家。我终于明白:哪里有爱,哪里就有家
工作以来,记得从马大离职搬迁回家的车上,我一人和一年多的生活全数把车挤满,一起跑了熟悉的四百多公里,一路把过去遗落,回家是一切,是大后方——到家时又一个新人了。后来到了韩江,回家是两周一次的渡海,是陪伴、心安、放松,是家务、奔忙、家常,还有爸爸妈妈越来越少却越来越白的头发;回家终究还是那再离家时最想多看却不敢多看的一眼。
年前因缘和合,读到一行禅师吁请人们回到内心的家,颇为震动:“我们很少在当下陪自己。我们逃避自己,因为我们不敢回家,不敢去面对那个长年受忽视、伤痕累累的小孩,以及他心中的恐惧和苦难。回去,回去照顾自己……这样你才能够真的活在当下,这样你才能去爱。”回,还,走向原来的地方。让心回家,让人回到有爱的地方。我仿佛明白:心中有爱,处处家。
我想回家了。

载于《通讯赠别报(家)》(2019630),
槟城:韩江传媒大学学院中华研究院。

性与别

说到性,我自然想及性质、性爱与性别。性质(nature)是事物的本质、特性;性爱(sex)使东方人闪烁其辞,我们不习惯将之放到公共领域谈论,姑且搁置;性别(sex)则让人振振有辞,我们甚且已经说了上百年——从父权社会而来,在男尊女卑的纲常伦理中,我们从生理性别(sex)谈到社会性别(gender),进而谈两性(sexuality)与性别平权(gender equality)。我们不但说和谈,我们呼唤女性意识(female consciousness),控诉性别主义(sexism)、性剥削(sexual exploitation)、性歧视sex discrimination)与性压迫(sexual oppression),我们摇旗呐喊妇女解放(women liberation),倡导女性赋权(women empowerment),终于开展出可以与父权社会分庭抗礼的女性主义(Feminism)。
物换星移,物质与精神的条件和需求发生着变化,性别的焦点已然转向。我们困惑、不确定、好奇、犹豫,我们今天更多地关注性取向(sexual orientation,或称性倾向、性指向、性定向)。我们在自然性别、对内的自我性别认定与认同、对外表现等的纷然,使得性别不但摆脱了简单的男女二元之分,尚且让曾经颇具概括力的LGBT也变得不合时宜。面对脸书上的性别选项,你是愈发困惑和不确定、哭笑不得还是赞许这么一个设置?
顺性人(Cis, Cisgender)、顺性女(Cis Female, Cis Woman, Cisgender Female, Cisgender Woman)、顺性男(Cis Male, Cis Man, Cisgender Male, Cisgender Man)、酷儿性别(Genderqueer)、跨性别(Trans, Trans*跨性别*, Transgender)、跨性人(Trans Person, Trans* Person跨性人*, Transgender Person)、跨性女(Trans Female, Trans Woman, Trans* Female, Trans* Woman跨性女*, Transfeminine, Transgender Female, Transgender Woman)、跨性男(Trans Male, Trans Man, Trans* Male, Trans* Man跨性男*, Transmasculine, Transgender Male, Transgender Man)、变性别(Transsexual)、变性人(Transsexual Person)、变性女(Transsexual Female, Transsexual Woman)、变性男(Transsexual Male, Transsexual Man、女变男(Female to Male, FTM)、男变女(Male to Female, MTF)、流性人(Gender Fluid)、间性人(Intersex)、非常规性别(Gender Nonconforming, Gender Questioning, Gender Variant)、男女皆非(Neither)、非二元(Non-binary)、无性别(Agender, Neutrois)、两性人(Androgyne, Androgynous)、双性人(Bigender)、泛性别(Pangender)、两魂人Two-spirit、其他(Other
诚然,和我们生活世界中各种分类一样,以上分类依据各种本质、特性而分别了人与人。然而,也和各种分类一样,这样的分类和指称并不旨于分别你我他,也非为了给各人各种标签以后分化或疏离谁。如果你对这样的设置愈发困惑、不确定或哭笑不得,你需要的只是和我提笔前一样的科普,上网浏览或阅读《社会正义倡导者手册:性别指南》——因为这样的分别便于突显各种属性,让我们更好地认识自己与他人,使橘为橘,橙为橙。如果你赞许——你已经明白:我们由不同的生理基因与生活经验而来,我们不一样,也独一无二;此生为各人所有,各人在不伤害他人的自由里,有权选择自己的人生;每个人都应当在差异中被理解、认同与尊重;人将因此恢复高度。

载于《通讯赠别报(性·别)》(2019531日),
槟城:韩江传媒大学学院中华研究院。

人与人之间

“人与人之间”,可以指向或推及“人间”?我以为无不可。人与人构成了人类社会;人事与人事堆砌成尘世,庸碌成俗世;人与人之社会即为民间。这人间俨然为许多千丝万缕的关系和规则网络笼罩——可以厘清乎?可能看穿吗?
社会之本,家也。父母与子女,如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是最原初自然的关系。这样初始的关系因为不能割断的铁一般的血脉因缘,常为我们忽视与搁置,实则决定着人未来的其他关系,左右着人终其一生的世界观。一家之中,尚有手足,手足者,兄弟姐妹也。如足如手,让你劳作,给你行动,助你屹立。仿佛手足之间,重在实际协作、相互给力。扩展的家人,有亲戚,和我们因着血缘命脉联系在一起,可以很熟络,相互照应,可以很疏离,相见不识。
走出家门,我们在学校和职场将遇见同学、老师、同事、老板。在共同的目的下,在某个生命阶段里,在有限而同一个时空中——同学之间,一同学习;师生之间,教学相长;同事之间,同谋共策——本来,可以这般简单;然而,人之为人,便由于纷然的人性;加上功利导向,让育人和成长人的学校与职场偶尔也变相成了人与人短兵交接的场所。这中间,除了功名利禄,尚有权势、嫉妒、喜恶、爱憎等,让人历练,让尘世繁嚣。
尘世中,如果我们的关系超脱血缘和目的,便够得上“朋友”。朋友之中,有粘腻或最可以交换心事、互授秘笈的“闺蜜”;也有拔刀相助、肝胆相照的“兄弟”、“brother”、“哥儿们”。朋友之前,有相忘于江湖的萍水之交。朋友之后,有相濡以沫的爱人、相知相惜的知己。人之相交,虽有分寸、时空之虞,只要坦诚相待,多一点善意、赞美、信任、肯定,任何关系无往不利。将心比心者,可以做任何人之任何人;反之,无心不仁者,无物之物。
我父善、我母慈,身为幺女,自小与父母相亲,恋家其实依恋父母;我义子调皮好动、我义女贴心乖巧,我是“兄弟”,也是“闺蜜”;我与兄姐和,常常有商有量,齐心协力;我与亲戚、同学亲而不近,偶尔走访相问,不熟视无睹;我与同事相敬重、相成就;我与学生相成长,像朋友;我与朋友交换生活、视野、经历;我无爱人,此生我已遭遇许多爱和爱的人。
释迦牟尼说:无论你遇见谁,他都是你生命里该出现的人,都有原因,都有使命,绝非偶然,他一定会教会你一些什么。喜欢你的人给了你温暖和勇气;你喜欢的人让你学会了爱和自持;你不喜欢的人教会了你宽容和尊重;不喜欢你的人让你知道自省和成长。
人与人之间,玄秘而奥妙,你遇见了谁?你成了谁(的谁)?

载于《通讯赠别报(人与人)》(2019430日),
槟城:韩江传媒大学学院中华研究院。

仿佛·爱

少时喜读三毛,情窦初开之时读到的,至今很难忘记,当时也不以为意:爱情的滋味复杂,绝对值得一试二尝三醉,三次以后,就不大会有人勇于痛饮了。仿佛爱得深切,爱到哭过、痛过的人,就是愿意走过那样一条长长的、曲折的道途。尔后,才愿意相信和认可:爱像酒,适合浅尝即止,如果醉,一次就够。
记得也曾和朋友谈到“爱”,最后双双同意:不要谈“恋爱”,去谈恋爱吧。仿佛爱,不适合谈论,适合身行、心怀,适合思情,适合感念。哪怕这一场爱恋再长,哪怕这一场爱恋再短,真爱了,终究也会如斯妤所言罢:
爱一个人就是大恸之后终于心头一片空白。你不再爱也不再恨,不再恼怒也不再悲哀……这时,爱一个人就变成了一段经历。这段经历曾经甘美如饴,却终于惨痛无比。这段经历渐渐沉淀为一级台阶——你站到台阶上,重新恢复了高度。
如果我问你——爱的本质,是虚无缥缈,还是实有明了?因为爱,仿佛不费思量,无须隐藏,来去自如,这中间,“机缘使然”,顽抗不易,求之未必得;又因为爱,仿佛实感,所以我们为爱痴狂,因爱哭,因爱笑,因爱相爱、结婚、生子、拼搏一生——此生,莫不因为爱?
爱一个人原来就只是在冰箱里为他留一只苹果,并且等他归来。
爱一个人就是在寒冷的夜里不断地在他的杯子里斟上刚沸的热水。
爱一个人就是喜欢两人一起收尽桌上的残肴,并且听他在水槽里刷碗的音乐——然后再偷偷把他不曾洗干净的地方重洗一遍。
仿佛爱,未必就要用一生丈量,那么沉重有压力,大可以甜美如张晓风所见,简简单单,平平常常,每个当下——都有爱的可能。
我更喜欢纪伯伦在《先知》中对爱的破译,尤其末处让人怀抱爱的期许:
清晨,要带着轻翔的心醒来,并感激又一天爱的日子。
午后暂歇,沉浸在爱的默思里。
日暮,要满怀感谢地回家。
夜里,则为你心爱的人祈祷,并哼唱赞美之歌,悠然入梦。
仿佛爱,自然丰沛,无穷,自足;可以给予,贵在实践。


载于《通讯赠别报(爱)》(2018年8月31日),
槟城:韩江传媒大学学院中华研究院。

小确幸:好彩、感恩与Little Things

说起来,“小确幸”虽是我定的两个主题之一,却也是听取课堂外小青年的建议而来,我其实似懂非懂,为此还被助理揶揄。时髦的“小确幸”确实不像是从“好彩”和“感恩”年代而来者所能出。为了不闹笑话,也不直接等同于“幸运”与“感恩”,动笔前,我上网确认词义。下摘搜索榜首的百度百科定义:
小确幸一词的意思是心中隐约期待的小事刚刚好发生在你身上时微小而确实的幸福与满足,出自村上春树的随笔,由翻译家林少华直译而进入现代汉语。小确幸的感觉在于小,每一枚小确幸持续的时间3秒至一整天不等
我觉得相当有趣。首先,“隐约期待”无疑把范畴模糊化,既是“隐约”,就不好体察,由此可见,“小确幸”是走心的感觉。其次,“小事”排除了“大事”可“小确幸”之可能,更把“幸福”与“满足”明确在“微小”而“确实”的范畴内。再者,为了强调其“小”,甚而用一“枚”以形容之,也把这种感觉“延续的时间”标识在3-1天之中,形象而具体。
我喜欢这个既有趣又随性、有诗意且小清新的定义,读来欢喜,也有些明白了。它确实和我祖、父辈的“好彩”以及我辈耳熟能详的“感恩”不同;和近年常听、常看到的“Enjoy Little Things”倒更相近。
中四周会时鸟粪落在头上——唔好彩!赶在邮局打烊前十分钟抵达,刚步入就听见身后拉卷帘门声咯啦咯啦——好彩!大选投票站人满为患,几条长龙移动缓慢,抵达我的投选通道时,左盼右顾,不可置信:没人!长驱直入——好彩!
不惑之年,父母健在——感恩;大水灾后,一片狼藉,一身多累,许多志工纷沓而至,埋头而默不吭声相助——感恩;回家救国,始知全民爱国,民主进程紧张而平和,举国重生——感恩。
综观“Enjoy Little Things”的多方主张——在“及时当下”与“简单快乐”的基础上,认为日常生活中的当下与瞬间都值得关注与把握,不应视之当然,因为它们成就我们此生;每一个喜悦的时刻串起喜悦的人生。特雷莎修女(Mother Teresa)说的“用大爱做小事”(Do small things with great love)也为此重申了一大前提:对生命与生活的热忱。
在我看来,小确幸融合了以上三者,“幸”者,幸福、幸运,可以不至于深深感恩,却一定感怀,因为爱与热忱,才能感知并享受日常生活中的小时刻,处处邂逅小确幸——哪怕不一眼认出,也能稍后会心。
病后初愈,周末的床头有久违的阳光微微斜斜守候,遍及床边顽强的黄金葛——小确幸;一日家务以后,洗好更衣,坐在干净的屋里看书写字——小确幸;迎着药材味走过中药店,路过神料店和纸扎,朝着店铺最末端的一家饭馆去,吃晚饭,喝一碗热汤,再原路走返日常——小确幸。

载于《通讯赠别报(小确幸)》(2018年4月30日),
槟城:韩江传媒大学学院中华研究院。

再见,谢谢你;

多年来,同学们年度的叙别会和谢师宴常是合二为一。久之,为走过两年半的学长姐欢送叙别,同时也让学长姐有机会回过头来,对悉心培育、陪伴了两年半的老师们鞠躬、感谢,再一往无前——这样的意义,没有被强调,同学们渐行渐远。7月,两届同学沟通不良,叙别会无疾而终,许多应届毕业生没有好好道别,无意谢师,老师们聊起难免慨叹同学们愈发不懂感恩。我深以为意。
我认为,别离在即,当好好道别,好好感谢,这才好掉过头,转过身,昂首阔步向前走。因为好好道别了,也了结了,放下了,告别了一个阶段、一段历史;因为好好感谢了,所以好的、坏的,都接受了,面对了,了然了——因为好的、坏的、善的、恶的、正面的、负面的,都成就了现在的我。感恩,所以自在,因而无憾,更究竟明了;此去的步伐,自然轻快从新。
忘了在哪里看见过一个激励人心的事迹:一位教师在他每一个学年的毕业班的最后一堂课上,都会让同学们用他们自己的方式,和老师道别。有的同学会深深地抱别,有的同学会对老师说说心里的话,有的会写,有的会唱,有的会摸摸老师的脸,等等。我欣赏这位老师的作法,因为深明好好道别,对一起生活了一定时日的人们,是多么重要,并且付诸实践——同学们不一定可以即时理解其中真意,但是我相信如此慎重的道别,对人们和他们的未来,是一种清理和安抚。
回想当年,阿嫲在我初赴上海不过一个月过世。家人怕我难过、分心,对我隐瞒而致没能回来送终。后来知情却始终没有太大的真实感,梦里阿嫲鲜活依旧,难分阴阳。回到家里想起说起都不免泪崩,许多年后才真正接受了阿嫲不在人世的事实,从此更明白了过去鄙夷的仪式,其实重要——郑重的道别,对死者和生者都是安抚,都是建设。
别离在即,当好好说:“再见,谢谢你。”在一个学习的阶段结束之际,向同学,向师长;离开一个阶段的工作岗位之际,向上司,向下属,向同事;其他场合,和亲友分别之际,在家里,在机场,在火车站,在巴士站,在灵堂,在墓园,在公冢……因为我们知道,是时候分别,所有过去的种种因缘,让我来感谢,然后告别;因为我们不知道,分别以后会怎样,告别和感谢也是一种祝福了。
本篇开写前拟作《分号》,后来因为各种生活事件又想作《再见,谢谢你》,写着写着,发现两者其实相通。中文分号(;)相当形象,句号在上,逗号在下。仿佛别离后面,未必是个句号,可能是个逗号,一个转折,山水有相逢。
别离容易,相见难;相见容易,别离难。别离在即,郑重说声:“再见,谢谢你。”天地更宽余。


载于《通讯赠别报(别离)》(2017年8月30日),
槟城:韩江学院中文系。

朋友简史

人走着两种时间,一种自己的世界的,一种世界的世界的。走着走着,走过了今天,不论是自己的,还是世界的,都走出了历史。朋友在这两种时间里,气象万千。
尽管朋友简单如《辞海》所指称:一作互有交情之人,一作友好亲切之称,另一特指恋爱对象——然而,怎么算是有交情?友好亲切之称,只发生在小朋友的圈子和年代吗?朋友和恋爱对象互指,两者有什么关系?朋友俨然从不简单。
在茹毛饮血的年代,我以为无所谓友谊。人的存活已然不易,行动都在自己的家族部落里,世界不是我族,就是我敌;跨出去,便杀敌卫我,求生求存。一直到人类发现了利益可以在家族部落以外共享,我以为,世界的友谊的时间才正式启动。
为了保障和共享利益,人类成群结队,群居朋飞,聚落成城,成邦,成国;为了分享与交换利益,人类以物易物,实现、交换着价值,也满足了更多的需要和欲望。从底下的生存需要到塔尖的精神欲求,我们结盟、结党、结社,结成盟友、朋党、益友,上学交同学,上班交同事……朋友,在文明的进程里,也从基本利益走向上层结构。
古人相交,贵在诚信,曾子甚而将之列入每日三省之一:与朋友交而不信乎?儒家推崇“淡如水”的“君子之交”,无求无欲,不尚虚华,宽大包容。在这样的时间里,朋友肝胆相照、知心相惜,于是俞伯牙与钟子期的“高山流水”感动千古;管仲与鲍叔牙虽事二主而终究没有相害,也如期不相忘于江湖,始之相敬相重,终于相辅相成。
反观今日,人们因为各种即时通讯工具,改变并创造着各种交谊模式。我们不再亲手亲口,我们点击——表示喜欢、认同、关注;我们在脸书上搜罗朋友,建构朋友圈以分享或不分享什么;我们与失联10年的朋友重新联上,再默不吭声10年;我们和20年前的高中同学群聊,一边设置屏障隐私等方式;我们的交谈愈发支离破碎,我们不觉,也不管。
回头看,在自己的时间里,那些竹马之交曾经怎么忘我相待,一同游戏学习,不算不计。我们在毕业纪念册上单纯写下——友谊永固!我们尚且把“好友”,如同“偶像”写到个人资料上,俨然履历。放眼父辈的交谊,闲来早茶晚聚,一食一伴,一餐一唱,踏实平凡,热闹清心。
这中间,年少气盛、中年勃发,我们既为爱情困扰,也为工作与亲情奋发奔忙。相较前者的必然性,友谊的偶然性仿佛给出太多选择和余地。朋友是什么?仿佛朋友从来不是什么。我们不闻不问,终至无视与疏离。
我欣赏诤友,可以坦诚相见,直言相规;我珍惜知交,仅管半零落,此生如有幸相知笃深而不离不弃,唏嘘之余,值得深深感激。


载于《通讯赠别报(友谊)》(2017年7月31日),
槟城:韩江学院中文系。

简写《同理心优势》

在罗曼·科兹纳里奇(Roman Krznaric)看来,同理心在今天比人类历史上任何时候都更受欢迎。 每个人都谈论它,从达赖喇嘛到痛苦的大妈,从商业大腕到幸福专家。过去10年,神经科学家发现:98%的人的同理心已经连接大脑;同时,人类自私自利的事实俨然定律。
显然,科兹纳里奇撰写这么一本书,便是基于人类自私自利的生物本质虽已昭然若揭,然则,我们的自私与同情并存。作者进而宣布:这是一个同理心革命的时代,如同原著书名——EmpathyA Handbook for Revolution。这样的革命并非哗众取宠,在他,我们一般认为的同理心——那个穿上他人的鞋并从他人的视角看世界的艺术——发生在个体的层面上,正是这样的特质让同理心也可能发生在大众的范畴,成为社会渐变的势力,因为从没有过任何革命不是基于人类关系的变革。
全书基本以6个习惯为框架:
打开脑子里的同理心开关:改变心灵架构,认识到同理心是人性的核心;
进行想象的跳跃:有意识地站在别人(包括“敌人”)的立场设想,承认其人性,了解其独特性;
寻求实际经验的冒险:探索不同的人生与文化,亲身体验、理解别人的历程,进行社会合作;
锻炼对话艺术:培养对陌生人的好奇心与基本的聆听技巧,摘下情感面具;
坐着椅子旅行:透过艺术、文学、电影与社交网络,在别人的心灵中遨游;
激起同理心革命:以大量同理心促成社会改变,将同理心技巧往外延伸到自然世界。
比起以上高度理论化的主张,我更喜欢书中众多故事中的5个:
故事119791982年,26岁的设计师乔装成85岁的老太太,造访北美一百多座城市,设计出一系列适合老年人使用的产品。
故事2:加拿大小学请婴儿当教师,让学生观察婴儿的情绪与感受,从而改善了校园霸凌、学生与父母的关系以及学生的成绩。
故事3:德国在全球建立与推动黑暗博物馆,馆内漆黑一片,参观者须由导盲人员引领,体会盲人平日的不易。
故事4:丹麦真人图书馆“借人不借书”,让各阶层人士对话,互相了解,消除偏见。
故事5:加拿大某大学课堂上,伊斯兰研究的教授要求学生在斋月斋戒、依照时间祈祷,因为教授相信:单就书本,学生不可能理解另一种信仰。
而我也倏地想起:6岁那年,因为插班,第一天坐在秋千上等爸爸办理入园手续时,一个凶恶的同学霸道地喊:“这是我的位!”让位以后委屈良久。尔后,我们同班,还同校车。有一天,在校车内,她打了一个喷嚏——哈!我看到了凶神恶煞的另一个脆弱而可怜的样子。
阖上科兹纳里奇以前,我以为,同理,可能从6岁开始,也可以从今;可大可小,人人具此暖势力。

载于《通讯赠别报(同理)》(2017年6月30日),
槟城:韩江学院中文系。

尊重(不)是什么?

尊重是自尊自爱,然后敬他爱他;尊重不是独善其身,妄自尊大。
尊重是我爱你,我也爱我自己。
尊重是认同——嗯,真的……啧啧,确实如此;尊重不是盲从,一味称颂, 盲目吹捧。
尊重是平等,把我放在你的位置,也请你坐到我的位子;
尊重不是低头,不是示弱,不是卑躬,从不屈膝。
尊重是感恩,不是认命。
尊重是遵守诺言,因为尊重,所以慎重地保卫你的信任;尊重不是浮夸,因为尊重或诺言,都不是应付一时的善巧方便。
尊重是真心相待,不是为了交差。
尊重是用心,不是按部就班,规规矩矩。
尊重是关心,不是穷开心。
尊重是包容,是节制;不是毫无知觉,无所适从。
尊重是理解——我不是你,你也不是我,但是请允许我们有差别,有不同。
尊重是沟通——你说时,我听;我说时,你听。你听见我,我也听见你。
尊重是互相仁爱,不是单向给予,或依赖。
尊重是管了自家门前雪,还管他人瓦上霜。
尊重不问值不值,尊重但求一是——哪怕千万不是之一是,都值得我向你虚心。
尊重是明明知道你无理取闹、你别扭、你喧哗,都是掩饰与不安——都由你、让你、任你,并不拆穿。
尊重是明明不放心你不能改变的决定——却不反对,只是默默关注、暗地扶拉。
尊重不是口口声声说了算,尊重是踏踏实实的信与行。
尊重不一定是单个或系列完美的举动,却一定包含最善最虔诚的初衷。
尊重是修养,不是装饰。
尊重是态度,可以模拟,可以练习。
尊重不重,四两拨千斤。

载于《通讯赠别报(尊重)》(2017年5月31日),
槟城:韩江学院中文系。

3.3333厘米的事

分寸,意味着一种尺度、一种把握。分寸为何物?分寸长吗?追根溯源,《辞海》明示:10市分为1市寸,1市寸等于3.3333厘米(centimeters)。易言之,1市分只有0.3333厘米。我找出尺,在本子上画出一条线,做了两个标记。1市分内,容得下一颗绿豆,红豆就不行;1市寸内,容得下一枚20仙硬币,50仙就嫌大。分寸之间,其实都不过3.3333厘米——大不过50仙,分寸因而微不足道?
若将100寸红彩记为100分,最后只得一尺余红布,原本要揭的是新张的店面,而今只够做喜帕揭看新娘的颜面。若将12,000寸记为12,000分,400米的长距离短跑瞬间变成40米短跑,长短跑训练与“变速”策略瞬间付之一炬,选手须作的是爆速冲刺,不适者只有练了再来。诚然,失之分寸,从来不是3.3333厘米大的事。
分寸之间,实则内聚许多力量与能耐。开学以后,课堂里外,尤其分外明显。我不过轻轻问一声:“同学,你们知道什么是分寸吗?”或者邀了稿,随口问:“你的《分寸》呢?”都会让听者闻之变色,随即听到那些小小的心灵嗵嗵嗵嗵的犹如十几口水桶纷纷掉落,七上八下:“哎呀妈呀……”,甚至暗地里屁滚尿流。那么夸张?不得不。
分寸使人得体,让人合宜,使人与人和谐,使人与他们的生活世界和美,使人自如。置身于不说且不觉的后全球化的信息时代,在价值混淆不清、是非模棱两可的年代,分寸因为给出了度,画出了线,也标识了界,愈显可贵。为什么从前我们不谈呢?
过去,我们不需要分寸来提醒我们写公函需要称呼与落款;今天,因为即时通讯和电邮改变了我们书写的习惯,我们向有关单位发出请托信函,会忘记了称呼落款并直奔内容,没有开头没有结束没有感谢没有请托,因为我们习惯了电子和表情书写,我们忘记了得当的遣词用字在许多时刻非常必要。
过去,我们不需要分寸来提醒我们尊师重道,师者,本是传道、授业、解惑者;今天,因为网际网络改变了我们获取知识与信息的途径,知识与信息变得唾手可及,人尽可师,网路更是万世之师。我们不在乎作者,不计较出处;我们不屑考证,我们更乐意“多方参考”,然后自行判断。我们妄自尊大,目中无人。师者,网路也。请托师长而没有分寸,不是我们故意的;上课滑手机不是我们故意的——那都是生活,因为我们习惯了,自然而然。
失之分寸者,不胜枚举。小则乱大谋,大则断前路。既识之,如何可以不谈?怎么可以不看?分寸是一把尺,我们不凭之而尽让人如履薄冰,也不凭之对他人鞭笞。那一把尺丈的是自己,量的是皆大欢喜;每一次低头,它就立了起来,我们因之挺拔、直爽、了然。
3.3333厘米?

载于《通讯赠别报(分寸)》(2017年4月30日),
槟城:韩江学院中文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