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11.2010

试析《杂阿含经·无我说》


法无有吾我,亦复无我所,我既非当有,我所何由生?比丘解脱此,则断下分结。    ——《杂阿含经·无我说》

我以为我们可以这样渐入《杂阿含经》的无我说:先观无、观我而及无我,再从五蕴观人无我,从缘起观法无我,最后观“断”——于无我及至涅槃寂静。


。在许多原始佛教经典中,常可见“无”。此观念实为相对于“有”之“无”,相对于“存在”之“非存在”。有无相生,佛教中“执有”或“执无”,皆为虚妄、浅智,唯有超越相对之有无,始为真如。大乘佛教更把“无”等同于“空”,视诸法为因缘和合所生,本性即无,空无自性,得成诸法。故亦有说:“无”是能生诸法底心。诸法都由心造——心生则种种法生,心灭则种种法灭——法的生灭,就是心的生灭。诸法实相,就是众生的本心,或称本性,或称佛性。见诸法实相,就是明心见性。又有说法如下:“无”不是什么,“无”是“毕竟空”——空诸所有,又空其空;无是无相,无相故不能说是什么。于此,我们即见“即心即佛”与“非心非佛”皆由此来。

。《佛学大辞典中》,“我”,梵语音译阿特曼、阿坦么。原意为‘呼吸’,引申为生命、自己、身体、自我、本质、自性,泛指独立永远之主体,潜在于一切物之根源内,支配统一个体。“我”一语自梨俱吠陀时代(Rig Veda, 1500 B.C.)使用以来,经历梵书时代(Brahmana, 1000 B.C.~800B.C.)以至奥义书时代(Upanishad, 800B.C.~600 B.C.),“我”之意含也有了延伸与变化:人类生命活动主体之气息逐渐演变成意味个体之生命现象,“我”则更为本质者——言语、视力、听力等生命现象,皆以“我”为基础而呈现,且由“我”来统御,与造物主相等视——“我”创造宇宙,“我”是个人我,是小我,同时亦是宇宙中心原理之大我,梵与“我”实为一体、同一,唯“我”为真实存在。

无我。由“我”而至“无我”,即可见佛教主张之无我说,旨在明示存在与缘起性之关系,否定永远存续、自主独立存在、中心之所有主、支配一切——即“常”、“一”、“主”、“宰”等性质,而揭示“我”之不存、不实。婆罗门教主张“梵我一如”,认为“梵”是无所不在的唯一本质,宇宙间的最高主宰,自我是梵的一部分或梵的化身。而这种自我,或曰灵魂,广大难测,只有亲证梵我同一,才能达到真正解脱的目的。因此,原始佛教为了反对这种有我理论,提出“诸行无常”、“诸法无我”、“涅槃寂静”三个命题,被称为三法印。此三命题,在《杂阿含经》无我说这一段选文中正好得到体现,容后细说。
于此,我们更容易明白原始佛教在《相应部经典》中论述的无我论:“无常是苦,是苦者皆无我”;“此形非自作,亦非他作,乃由因缘而生,因缘灭则灭”。无我论主张世界上一切事物都不会自生,而是种种要素因缘的集合而生;没有恒常不变的、唯一的个体,而是种种要素因缘生生灭灭,随缘聚散。人是由五蕴(色、受、想、行、识)组成的,在这样的集合体中,没有常住不变的“我”,故谓无我,亦称非我、非身。

一切法无我。经文甫开始,世尊即叹优陀那偈:“法无有吾我,亦复无我所”。此中“无有吾我”可看成:人无我(人空)与法无我(法空),此二空之解亦在下段经文中获得发展。简言之,“人无我”乃因人之“我”是由五蕴假和合而成,实无常恒自在的主体——我,或灵魂;“法无我”则因一切法都由种种因缘和合而生,不断变迁,没有常恒的主宰者。大小乘佛教在此稍有歧异。小乘佛教一般主张人无我,大乘佛教则认为一切皆空,法性空,一切法的存在亦是如幻如化,因为一切事物和现象,本性皆空,各自所呈现的仅仅是假象,故谓之“性空幻有”,因此主张人法无我。“诸法无我”遂指世间一切法没有唯一不变的个体——无论是有为法,或是无为法,有情世界,或物质世界,都不存在一个常一主宰者,是故《智度论》亦有言:“一切有为法无常者。新新生灭故。属因缘故。”

五蕴与无我。阿含经常通过对五蕴的分析,说明各蕴非我,以论证无我之实。《杂阿含》中的无我相经有言:“色无常;无常即苦;苦即非我;非我者即非我所。如是观者,名真实观。如是受、想、行、识无常;无常即苦;苦即非我;非我即非我所。如是观者名真实观。”这与本段经文相呼应:“此色是无常,受、想、行、识是无常;色是苦,受、想、行、识是苦;色是无我,受、想、行、识是无我;此色非当有,受、想、行、识非当有;此色坏有,受、想、行、识坏有,故非我、非我所。”
诚然,生命不外五蕴,一切法皆是五蕴生灭。然则,诚如佛陀所言,五蕴执著的组合体即是无常,是苦,无我,非当有,坏有,因此非我、非我所。每一蕴非我,五蕴的和合亦非我,五蕴内外更毋论我之实有。五蕴在不断的流变中,在无常中,无常为生灭,生灭为苦,故无常即是苦。人之为人,只因诸蕴和合而成。和合而成的五蕴非我,非常,非实。因此,“多闻圣弟子不见色是我、异我、相在,不见受、想、行、识是我、异我、相在。”即说——五蕴不是我,不异我,不相在。

色蕴非我。色之聚集,即色蕴。世间万法生住异灭,过去、未生与瞬间都不是我。色法无常,无常是苦,苦则非我。受蕴非我。人们无从左右自己的感受,而每一受在不断替代变化中转瞬即逝,无可为我。想非我。人之思惟、意念都是刹那生灭,前后更迭,忽此忽彼,故非常非我。行非我。行有善恶无记之分,变化无常,善恶随业流转消散,而“我”未见即随之流转消散,故行无可为我。识非我。意识之流变幻莫测、难以捉摸,眼识则有限、短暂,故识非我非常。

缘起与无我。缘起法是佛陀成道之证悟。佛陀以此法揭示万有之相互依存,无有独立之自性,并以此解释世间万象之根源与因果业报。原始佛教常从缘起、无常的理论来辨证无我。缘起理论主张世间万物万事皆无实体,性空,即无一常一主宰的“我”之存在。一切有为法皆因种种因缘和合而成——此即为缘起。而缘缘相生,相形,相灭。这也即是经文中“四识住”之相生——谓“色”、“受”、“想”、“行”皆为“识”之缘,“色”、“受”、“想”、“行”生,则“识”生,此有故彼有,此起故彼起。然则,“识若来、若去、若住、若起、若灭、若增进广大生长者”终究“生痴”。因而佛陀又告知:“除欲见法,涅槃灭尽,寂静清凉。”如何除欲?亦是缘起法“此无则彼无,此灭则彼灭”——色、受、想、行界离贪,心知足,识亦离攀缘,即可断除无明,证得涅槃。由此可见,常言之“我”仅仅是因缘和合之法,只是六根缘生之色、受、想、行、识等之体,有生住异灭之变,缘生则生,缘灭则散,无所从来,亦无所从去,故非常,非实,非我。

无我与涅槃。从经文“法无有吾我,亦复无我所”而至“除欲见法,涅槃灭尽”,我们确也见证了古老的三法印:无我、无常、涅槃。此段经文如此揭示:了然无常、知缘起而知无我,贪起则可离可断,无住而可得涅磐。此中之“断”,犹如常言之人生减法,在一切有为法中应运而生;犹如无我之于私利。红尘俗世中,如果涅磐太远——苦痛之时,观无我,离欲离贪,断一切虚妄。心足,寂静清凉,无待涅槃。

 
附录: 《杂阿含经·无我说》 求那跋陀罗 译
如是我闻:一时,佛住舍卫国东园鹿子母讲堂。
尔时,世尊晡时,从禅起,出讲堂,于堂阴中大众前,敷座而坐。尔时,世尊叹优陀那偈:
法无有吾我,亦复无我所,我既非当有,我所何由生?比丘解脱此,则断下分结。
时,有一比丘从座起,偏袒右肩,右膝着地,合掌白佛言:世尊!云何无吾我,亦无有我所,我既非当有,我所何由生,比丘解脱此,则断下分结?
佛告比丘:愚痴无闻凡夫计色是我、异我、相在,受、想、行、识是我、异我、相在。多闻圣弟子不见色是我、异我、相在,不见受、想、行、识是我、异我、相在。亦非知者,亦非见者。此色是无常,受、想、行、识是无常;色是苦,受、想、行、识是苦;色是无我,受、想、行、识是无我;此色非当有,受、想、行、识非当有;此色坏有,受、想、行、识坏有,故非我、非我所。我、我所非当有,如是解脱者,则断五下分结。
时,彼比丘白佛言:世尊!断五下分结已,云何漏尽,无漏心解脱、慧解脱,现法自知作证具足住,我生已尽,梵行已立,所作已作,自知不受后有?
佛告比丘:愚痴凡夫、无闻众生于无畏处而生恐畏,愚痴凡夫、无闻众生怖畏“无我无我所,二俱非当生”,攀缘四识住。何等为四?谓色识住、色攀缘、色爱乐、增进广大生长。于受、想、行、识住攀缘、爱乐、增进广大生长。比丘!识于此处,若来、若去、若住、若起、若灭,增进广大生长。若作是说,更有异法。识若来、若去、若住、若起、若灭、若增进广大生长者,但有言说,问已不知,增益生痴,以非境界故。所以者何?比丘!离色界贪已,于色意生缚亦断,于色意生缚断已,识攀缘亦断。识不复住,无复增进广大生长。受、想、行界离贪已,于受、想、行意生缚亦断。受、想、行意生缚断已,攀缘亦断。识无所住,无复增进广大生长。识无所住故不增长,不增长故无所为作,无所为作故则住,住故知足,知足故解脱,解脱故于诸世间都无所取,无所取故无所著,无所著故自觉涅槃。我生已尽,梵行已立,所作已作,自知不受后有。比丘!我说识不住东方、南、西、北方、四维、上、下,除欲见法,涅槃灭尽,寂静清凉。
佛说此经已,诸比丘闻佛所说,欢喜奉行!
生灭以不乐,及三种分别,贪着等观察,是名优陀那。

音豁 2008 ,上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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