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11.2010

阅读《野草》,假装我不认识鲁迅


题辞
· “当我沉默着的时候,我觉得充实;我将开口,同时感到空虚。”冠以纪伯伦所说:“当你说话,你的思想已被扼杀了一半”,则沉默成了智者的沉思,说话是干扰,是打断,是破坏,是人与世界、人与人之间没有余地的必须。
· 过去的生命已经死亡,死亡的生命已经腐朽……借着这死亡和腐朽,鲁迅“宣称”的大欢喜,与其说是他对死亡的曾经存活、对腐朽的还非空虚之了然,毋宁说是他愿意对世界、对自己的交代。
· “我”如果坦然、欣然,那我即大笑罢、歌唱罢,然而“我不能”,不管天地静穆与否……一再的对比里,鲁迅的矛盾与无奈是如此突出,仿若太白的潇洒与悲哀。

秋夜
· “……一株是枣树,还有一株也是枣树”,这样重复的强调,除了彰显枣树于下文之要,也必然让首读者获得新鲜的阅读经验、也获得美的瞬间感受,的的确确是“引人入胜”。
· “我不知道那些花草真叫什么名字,人们叫他们什么名字……”“我”不需要知道,那样读者们可以不带如“枣树”的先入印象,“我”下来的笔触便是究竟。
· 极细小的花儿“瑟缩地做梦”,原来的信息只是:即使再艰难,亦当怀抱希望。然而这样的老信息写来竟是唯美,独具匠心,想是鲁迅写文如写诗,梦亦可入诗之功。
· 远景写得错落有致,突然就“哇的一声,夜游的恶鸟飞过了”,在静穆之中,“哇”一声,划出一道界限,远景随恶鸟而去,文章聚焦由远而近。
· 以鉴赏美的事物之眼一路读下去,一场又一场风景、画面映入眼帘……和鲁迅相映,便见鲁迅的孤独,在他愈是心细的观察里,在那袅袅上升的被吐出的烟里。

影的告別
· 如果影子不仅仅是影子,也是一个独立对象,在心中的距离亲密得和“我”如影相随,则这篇告别,得以具象化,尽管那样审视不全然就是。
· “然而黑暗又会吞并我,然而光明又会使我消失……然而我不愿彷徨于明暗之间……然而我终于彷徨于明暗之间……”彷徨的条件是两个或更多思想,彷徨于两级,在黑暗和光明之间,反反复复,来来回回,“我”和读者,是真彷徨了。
· “倘若黄昏,黑夜自然会来沉没我,否则我要被白天消失,如果现是黎明……但是,我愿意只是黑暗,或者会消失于你的白天;我愿意只是虚空,决不占你的心地。”
· 在这般诗情里,我听见陈升在唱:“把我的悲伤留给自己/你的美丽让你带走/从此以后我再没有/快乐起来的理由……”然后,“我”,或者鲁迅,即独自远行,直到被黑暗沉没。快乐不快乐,始终不说。
· “只有我被黑暗沉没,那世界全属于我自己。”“我”这才完成自由的孤独。

求乞者
· 剥落的高墙、灰土、倒败的泥墙、断砖、墙缺口、微风和灰土和灰土……在一遍遍残砖断瓦的颓败渲染里,“我”对求乞孩子的烦腻、疑心、憎恶,获得合适的安置。
· “我将用无所为和沉默求乞……我至少将得到虚无。”无为即所为,无亦是有——唯有智者哲人了。
· 最后,鲁迅教我看——灰土,就是灰土和灰土。

我的失戀
· 借着“打油诗”名堂允准的肤浅油滑,鲁迅的调侃合情合理。
· 求韵不求质,重形不重神,成其具体的控诉和典范。
· 知此故,什么猫头鹰、冰糖葫芦、发汗药、赤练蛇,也“由它去罢”。

復仇
·人们终究无缘目睹一场蓄意待发的杀戮,但是杀戮的前奏已然暴露一切快感。
· “生命的飞扬的极致的大欢喜”,乍看是变态的杀戮快感,细想这份由偎倚、接吻、拥抱而来的沉酣大欢喜,倒觉着是欲望的伸张,更是人人心底不无可能的深藏。
· 无血的大戮,至巨的复仇。

復仇(其二)
· 最新人耳目的是,在四面敌意、手足痛苦中,神之子还“玩味”着“可悯的人们的钉杀神之子的悲哀和可诅咒的人们要钉杀神之子,而神之子就要被钉杀了的欢喜”。
· 可悯的、可诅咒的人们以“钉杀”消灭了仇恨;“人之子”以大欢喜、大悲悯报复。

希望
· “但暗夜又在哪里呢?现在没有星,没有月光以至笑的渺茫和爱的翔舞……而我的面前又竟至于并且没有真的暗夜。”
· 没有星,没有月,甚至没有真的暗夜——绝望不得,希望不能,“我”拥有的,在青春和迟暮之间,只是虚妄。
· “绝望之为虚妄,正与希望相同。”


· 是鲁迅带了有度的眼,透视过往雪地的一切。
· 雪,并没有下。

风筝
· 层层冲突,或大或小,使温和从容之笔勾出的竟是憾:其一:在晴朗天空中,见一二风筝浮动,是惊异与悲哀;其二:在“小弟”面前,折了风筝、踩了风轮;其三:中年之时,始明白游戏之正当,始发现对于幼小精神的虐杀;其四:弥补之方:送风筝,与“小兄弟”同放,然而两人早已老大不小;其五:求恕罢,则“小兄弟”已然忘怀:“有过这样的事么?”其六:“全然忘却,毫无怨恨”,“我”当释怀,然而“无怨的恕,说谎罢了”,“我的心只得沉重着”。
· 故乡的春天已临,给“我”以儿时回忆、无可把握的悲哀。求恕不得,弥补不可能,“我”的憾,应不了春天,“不如躲到肃杀的严冬中去罢”。

好的故事
· “许多美丽的人和美丽的事,错综起来像一天云锦,而且万颗奔星似的飞动着,同时又展开去,以至于无穷。”联想一切美的错综、流动、展开至无穷,具体可感,却是读诗的快意。错综,却像一“天”云锦,又像万颗奔星……“无穷”更妙,原来“展开”的依然展开,可若试着将末句抽起回置,便看见原来展开的,因为“无穷”而臻没有境地的圆满。
· 那些新禾、野花、鸡、狗、丛树、枯树、茅屋、塔、伽蓝、农夫、村妇、村女、晒着的衣裳、和尚、蓑笠、天、云、竹……似诗里头无数个意象的排列,由于都只是“倒映在碧澄的小河中”,只管罗列,没有排序,因而可以无限想象。
· 唯有朦胧模糊的意象、笔触,才可能把梦幻写真了。
· 在现实与梦幻之间,鲁迅的“剪接”无疑是成功的:梦醒之间—云锦—大石—水波—影子—碎片—《初学记》—眼前—虹霓色碎影。
· 一切美好的,哪怕只是曾经,总也在心里。

过客
· “太阳下去时候出现的东西,不会给你什么好处的”老翁对女孩说,复对过客说:“你不要这么感激,这于你没有好处。”有没有好处?什么才是充满价值的选择?——俨然是鲁迅设计的一个饱经世情的老翁看待世界的尺度。
· 从何处来?往何处去?自己本来叫什么?……都是不知道的,只知道“从我还能记得的时候起,我就只一个人”;也知道尽管来处和去处如此不辨,也“只得走”“还是走好罢”,唯有走下去,最是心安。
· 走向前,就是坟——看似荒唐却唯一的目的地。“要是太重了,可以随时抛在坟地里面。”
· 似是而非的迷失、孤独,何尝只是“过客”之遇?似是而非的迷失着、孤独着的人们,何尝不是过客?

死火
· 当“死火已经燃烧,烧穿了我的衣裳,流在冰地上……”“我”即死火,死火即“我”,自我的两个化身结合了、完成了。
· 出去即烧完,留下亦冻灭,死火之命运走向死亡是必然;然而, “我”是要走出去的,尽管难免是要死的,也要尝试、追求,那样,即使与腐朽的、黑暗的同归于尽,也是生命的大快意,也是心甘。

狗的驳诘
· 狗惭愧不知道分别铜和银、布和绸、官和民、主和奴……通过外在的物质、权势强加于人的势利,狗的愧不如人,于是成就了人不如狗的驳诘。
· 狗的驳诘不愠不火,终究使人落荒而逃的是人的不堪面对人性丑恶的良知。

失掉的好地狱
· “人类于是完全掌握了主宰地狱的大威权,那威棱且在魔鬼以上。”
· 过去的再不好的日子,于今却还是好的,然而时不予我,“失掉的好地狱”预言了更艰难的未来。人间地狱,又不过人为。

墓碣文
· 借死尸之口,鲁迅拷问的是自己的灵魂。
· 死尸是“我”的另一个化身,是“我”的虚无与黑暗意识。
· “于浩歌狂热之际中寒”——孤独的生存意识;“于天上看见深渊”——凌驾一切的超然。“于一切眼中看见无所有”——生命本空;“于无所希望中得救”——不执著之超脱。
· “不以啮人,自啮其身,终以殒颠”——自省的清明,在现实的流里,形同毒牙,不堪闻问。黑暗意识,原是清明意识。
· “创痛酷烈,本味何能知?”“然其心已陈旧,本味又何由知?”——生命的本质,在沧桑之后的痛心里,在时间流转的麻木里,如何得知?
· “答我。否则,离开!”——倘若你无法回答,则离开这一切黑暗与虚无,免受累。孰为光明,孰为黑暗?孰是虚无,孰是存有?
· “待我成尘时,你将见我的微笑”最当刻印在鲁迅墓碑上,如果我所见所感,不假。

颓败线的颤动
· 本文控诉的难得显而易见:自私与无情、忘恩负义与恩将仇报。
· “杀!”的凑巧,带出一切怨恨的高潮。
· 发抖、痉挛、平静、举两手向天、无词的言语、颤动、抬眼……荒野、高天……颤动点点如鱼鳞,起伏如沸水在烈火上……空中的振颤,仿佛暴风雨中的荒海的波涛……颤动,辐射若太阳光,使空中的波涛立刻回旋,如遭飓风,汹涌奔腾于无边的荒野……诗歌的意境与取喻,在这里淋漓尽致。
· 如此让人屏息的叙述,多少因为垂老女人的“赤身裸露”。这与《复仇》“他们俩”的“裸着全身,捏着利刃”,异曲同工。赤裸,大概最为接近真实、原初的本始,因而神圣,因而不得不以最庄严之心眼视之——即便是颤动,即便是杀戮。

立论
· 哈哈是不说的谎言、默认的真相,是明哲保身的虚伪。看似折衷、圆融,实则圆滑、恶劣。

死后
· “待到我自己知道已经死掉的时候,就已经死在那里了。”
· 因为死亡,“只是运动神经的废灭,而知觉还在”,所以全文才获得持续的可能。
· “死了?……”“嗡。——这……”“哼!……”“啧。……唉!……”看客一贯姿势里的不痛不痒。
· 然则,“我”十分高兴,“因为始终没有听到一个熟识的声音”,也就没使爱“我”的人伤心,更不让恨“我”的人快意,不肯赠给哪怕一点惠而不费的欢心。
· 蚂蚁、虫豸、青蝇,都是和“我”敌对的小人,在“我”已无力抵抗的时候,来毁我、舐我、“寻做论的材料”,露出可恶的嘴脸。
· “怎么要死在这里?……”“我先前以为人在地上虽没有任意生存的权利,却总有任意死掉的权利的”——生而不自由的使然?
· “我觉得在快意中要哭出来”的哭和“待我成尘时,你将见我的微笑”的笑,皆因死亡的大欢喜——或报复,或痛苦之后,一种对尘世的究竟明了。

这样的战士
· “他”,这样一种战士,是来讨伐一切虚情假意、美其名为学问、道德、国粹、民意、逻辑、公义、东方文明之人。这些人高举慈善家、学者、文士、长者、青年、雅人、君子等冠冕堂皇的名堂,假仁假义。“他”瞧出蹊跷,然而这样的战士,毕竟少。
· “他”举起了投枪,射中假义士们的心怀,却不免惹来戕害慈善家等类之罪名。
· “但他举起了投枪”尽管“无物之物”才是胜者,尽管它终将老衰、寿终……“但他举起了投枪!”——这不正是鲁迅精神么?
· 鲁迅的孤独,是我寡敌众的不随波逐流,这样的高峻,抵挡了浊流,可终究也陷鲁迅于完全的孤独中。

聪明人和傻子和奴才
· 懦弱怕事,却把话说得漂亮,认为“一切总会好起来” 的,叫“聪明人”;仗义勇为、处处为人抱不平的,只堪作“傻子”;奴才,则见风使舵,永远紧跟在权势后头,卑躬屈膝。

腊叶
· 珍爱,何能保存?譬如枫叶,摘下、压干,虽然留住了一时的斑斓,终究也将变作一身黄腊。
· 保存,是人和时间、人和现实最不可能的妥协。

淡淡的血痕中
· 鲁迅“控诉”的造物主,果真令人发指——“使天变地异,却不敢毁灭一个地球;使生物衰亡,却不敢长存一切尸体;使人类流血,却不敢使血色永远鲜秾;使人类受苦,却不敢使人类永远记得。”更甚的是,它使怯懦的永远怯懦——“用废墟荒坟来衬托华屋,用时光来冲淡苦痛和血痕;日日斟出一杯微甘的苦酒,不太少,不太多,以能微醉为度,递给人间,使饮者可以哭,可以歌,也如醒,也如醉,若有知,若无知,也欲死,也欲生……”
· “几片废墟”、“几个荒坟”、“淡淡的血痕”,造物主的“手段”果真高明,就连咀嚼的悲苦,也都是“渺茫”的,“但是不肯吐弃,以为究竟胜于空虚”,并且“静待新的悲苦的到来”,尽管“恐惧”却也“渴望”。
· 鲁迅对生命、人生的“觉”,通过对造物主的“控诉”,成就的是美学的、文学的、人学的接受——生命的重量,毕竟还是人们的选择。
· 猛士如战士,是鲁迅设计的救赎者——“他”“记得一切深广和久远的痛苦,正视一切重叠淤积的凝血,深知一切已死,方生,将生和未生……看透了造化的把戏”,于是“他”将“使人类苏生,或者使人类灭尽”。
· 鲁迅的清明,竟至于两级,彻底之外,不留余地。

一觉
· “野蓟经了几乎致命的摧毁,还要开一朵小花”想是鲁迅最想给青年们说——敢做,敢梦!


美冰 2005.1.12 ,上海

No comment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