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11.2010

两个祖国,两种汉语,一个我

——两地汉语见异初体验

恋恋汉语缘起

· 记得小时牙牙学语,父母以福建话这么“训练”:
“你喜欢吃什么?”“红毛糖。”
“你喜欢什么水果?”“红毛丹。”
“你喜欢什么人?”“红毛人。”
汉语从这里开始,便在英语、方言(包括广东),还有国语——马来语的“笼罩”下,开始伯婆摸佛。

· 小学四年级时,把《可爱的早晨》背熟了,在作文比赛中就得了第二,心里想自己的中文果然不错:
……初阳照耀下/ 河波里泛起/ 一条一条的金蛇……
从这里开始,我看见汉语的美,也发见了学中文的信心。


汉语在马来西亚

· 国语是马来语,汉语叫做“华文”、“华语”。

· 马路上从来没有“卡车”,只有“罗里”lorry。
· 人们去“巴刹”pasar(马来语,意为菜市)买菜。
· 前面的车若开得太慢,我们会让司机‘horn’他。
· “发票”和“报销”,从没听谁说过,人们更热衷于说:“要claim钱,要有receipt。”
· 小孩和年轻人管长辈作“auntie”“uncle”;打了喷嚏,自言自语似的说“excuse me”。
· 华人们差不多忘了保安叫做“保安”,却毫无疑问的认识“guard”。

· 华文华语在一个语言大染缸里,早已被渲染得难见本色。

· 在语言和文化水乳交融的马来西亚,目下一切,包括变异万千的各个语言,在人们安于现况的求安和包容之下,也是再自然不过,非常理所当然。

· 马来文、英文与方言对华语的冲击,可以写成一篇论文,以眼见岌岌可危又莫可奈何得之叹。


我和华语初到大陆

· 第一次到小街巷,在“福建千里香小馄饨”小店铺坐下,问老板娘有什么面,她说:“拉拢面、咸菜面,都有。”我说:“好吧,就一碗拉拢面。”直到近半个月后,才知道自己当初吃下的是“辣肉面”。

· 大多数中国人各自带着乡音,口口声声说普通话,却把我拒以千里;上海人变本加厉,用上海话把他乡者拒之万里。

· 我喜欢到小街巷一家小店铺吃饭,除了合乎口味,也因为老板娘常热情招呼:“小姑娘今天吃什么?”“小姑娘”对于我,是新词。在马来西亚,我们只能听见“小姐”(总也稍显客气),或那些在街边溜达的马来小伙子,吹着口哨,轻浮地喊:“Amoi”(阿妹之意,已成马来人喊华女孩的专词,是不客气了却又太过,常引反感)。

· “小姑娘”、“小姐”或“Amoi”,同一个词意,却都让听者陷入自设的经验化语境当中。

· 过去,我偶尔也唱:“……我不管生在哪里/我是中国人/无论死在何处/誓做中国魂”,壮壮烈烈。对于中国大陆的想象和情意结浓得化不开,对于寻根觅迹的热忱始终如一。然而,我在大陆常常说的一句话是:“我不是中国人。”

· 当我同样长着黑眼睛、黑头发、黄皮肤,感受的和思考的常和“大陆语境”格格不入,为了冲淡在中国同学面前的妄自菲薄,为了让和我说话、交往者理解我的行为、说话和反应之异,我必须说:“我不是中国人。”

· 几乎每一次,当我说“我不是中国人”,对话者都会露出惊异的表情,接着说:“可你的汉语说得好好。”“啊,你的普通话怎么说得那么好?”

· 于是,后来我说“我不是中国人”的时候,下意识便也预期着一份沾沾自喜。

· 在研究手册“民族”那一栏目下,我毫不犹豫的写下“汉”,直到被日本同学笑话了,才自觉还有更好的写法——“华”。在马来西亚,我是“华人”;在大陆,怎么就变成“汉人”了?就是我自己也啼笑皆非。我是那么急于融入“大陆语境”,希望自己成为“一份子”,和中国学生受同仁一视罢。抑或是那个期许——“做三年中国人”,在暗暗作祟。

· 乐意做“不是中国人”和做“三年中国人”,是南辕北辙。现实和理想的差距,在这里是合拢不了的鸿沟。


研究生涯在大陆

· 初来乍到,我曾经以为自己是“失语”了,在讨论课上最是“心求知而未知,口欲言而不能”,完全失去说话的欲望和能力、信心。

· 以汉语书写报告、论文,更是吃重,我发现下笔的难,是思考的难。我这才了然:掌握语言词语的能力,确实左右思想的深浅。

· 我有时不免沮丧,我虽懂得六种语言(汉语、英语、马来语、福建话、粤语、台山话)但没有一种语言真正强得可以很好的表达自己、和人沟通,更重要的是,就思考这回事,因为思维语言无法“纯正”,所以也无法去得更远。

· 初时听课的时候,总对授课讲师、教授讲述的,觉得格格不入。我常常在大陆语境里,发见马来西亚,譬如现代文学三十年的一段,就足以让我遥想马华文学又在怎样的历史长河里摆荡,进而引发从来没有过的焦虑和不安。

· 我想把口舌学好,好逮上中国同学的思考水平。于是我开始留意同学们的言词,也非常乐意从图书馆抱着满怀的图书回家。我当然没从同学身上找着任何规律或规范,倒是阅读,使一颗期许沉潜的心,变得踏踏实实。

· 那是作者娓娓地说话之功罢,总也不要求我以言语回答、沟通。我所想所感,可以更接近完整的,在心里保留,但也唯有透过语言,确认了所想所感,才可能是所想所感罢。

· 语言有时真的不是一种工具,而是一种负累;语言有时又是一种必需,除了和他人沟通,藉着语言,我们也和自己招呼、说话。


抽象的思考,缥缈的未来

这是一段奇异的岁月。我还有多大的能耐和梦想,可以抵挡那些无名的恐惧和不确定?活在浩瀚学海里,只有一言难尽的感怀,一切固实的事物都化于空中。人生之中重大的烦忧都是抽象的思考和缥缈的未来。未来总是尚未发生,而我则是活在语言建构的一点一点的片刻里,与过往熟悉的秩序脱节、疏远。


美冰 2004.12.26 ,上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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